公元1480年,朝鲜半岛,忠清道文义县。盛夏的蝉鸣聒噪不休,空气里弥漫着泥土蒸腾的热气。一个不起眼的县令宅邸中,一声婴儿的啼哭划破了窒闷——一个女婴降生了。
没有人欢天喜地。产房外,孩子的父亲眉头紧锁,也没有忙着张罗庆贺。这不是因为他重男轻女——在那个年代的中国和朝鲜,生了女儿最多也就叹口气罢了——而是因为这个女婴的身份,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比尘埃还低。
这个孩子,就是将来把朝鲜王朝搅得天翻地覆的张绿水。
张绿水的生父名叫张汉弼,出身两班,在朝鲜成宗年间文科及第,做过忠清道文义县令。张家的家世不算顶尖豪族,但怎么也够得上两班贵族的最低门槛。搁在中国古代,这相当于一个科举出身的七品知县,官虽不大,维持个体面体面还是不成问题的。
可问题就出在张绿水的母亲身上。
按照朝鲜王朝“从母法”的铁律——子女的身份必须跟随母亲。父亲的地位再高也没用,只要母亲是贱民,子女一辈子都是贱民。张绿水的母亲出身什么阶层?史料中的说法不尽一致,有说是官婢,有说是妓生出身。无论具体是哪一种,总而言之,她是贱民,地位比平民还低。母亲被罚入官宦之家做奴婢,连户籍都没有,在社会底层的泥潭中挣扎了一生。
这样一来,张绿水一生的命运就从母亲受孕的那一刻被彻底锁死了:贱民之女,终身为贱民。
这个襁褓里啼哭的婴儿,从出生的第一天起,就被整个社会推到了墙脚。
她不能叫自己的父亲“父亲”——因为她是妾侍所生,没有资格。她只能像府里别的下人一样恭恭敬敬地称他一声“大人”。偌大一个张府里,她的父亲可以高高在上地端坐在厅堂里,而她的生活与大街上任何一个无所依托的孤女毫无二致。
在张家,张绿水的待遇和奴婢一个样,连饭也常常吃不饱。她那身亮眼的皮囊反而成了众人嫉妒乃至顺手欺辱的对象——一个贱民出身的丫头,凭什么长了这么一张水灵灵的脸蛋?
邻居家的粗野孩子的嘲笑,从张绿水幼年时就没有停止过。那些出身更卑贱的孩子刻薄地说她:你亲妈才配你。更让她不能容忍的是,连府上那些跟她一样出身的下人,也动辄对她指手划脚、颐指气使。原因很简单——她母亲是贱民中最底层的那一种,得罪得起。
童年的家,对张绿水来说不是一个遮风挡雨的港湾,而是一处日夜煎熬的炼狱。母亲自身难保,对女儿的遭遇力不从心;父亲张汉弼对她从来不曾真正关心过,不过把这个孩子视为自己年轻时放纵留下的一个负担,眼不见心不烦。好在张绿水的生父好歹把她养大了,没有在半路上送出去当童养媳——但这不过是因为张汉弼知道,这个女儿有一张可以拿来卖的漂亮脸蛋。
日后史书把张绿水描绘成一个天性阴狠、阴巧妖媚的蛇蝎美人。然而我们得想一想:一个在那样的环境里长大的人,如果不懂什么叫察言观色,什么叫审时度势,什么叫把一切委屈和屈辱吞到肚子里,她的生存从何谈起?
张绿水就是在这样的底层的残忍中学会了世故。在她那双看起来天真无邪的眼眸下面,埋藏着一个对人心有超乎年龄的老练的小女孩。
张绿水大约十二三岁那年,父亲张汉弼终于找到了“利用”这个女儿的机会。
齐安大君李秩,是朝鲜睿宗的第二个儿子、燕山君的堂叔。这个老王爷在宗室中并不算什么风云人物,但毕竟是皇室血脉,家中富丽堂皇、奴婢成群。他有一个嗜好——养家妓,也就是在府中储备一批年轻貌美的女子,既有能歌善舞的艺人,也有侍陪酒席的丫鬟。
张汉弼把年纪尚小的女儿送入齐安大君的府邸。这听上去体面——从底层贱民之家一举进入了王爷的府邸。然而在朝鲜那个等级森严的社会里,所谓的“府邸奴婢”,只是高级一点的奴婢罢了,本质上还是一个被呼来喝去的使唤人。不过好歹有饭吃、有衣穿,比底层贫苦人家随时可能饿死的处境略略好一些。
但好日子还没过几天,她就看清了现实的残酷。在齐安大君的府邸里,张绿水被逼着学习歌舞、弹唱、酒礼——因为王爷养她正是为了让她在宴席上表演,让来宾赏心悦目。学得不好,责骂殴打少不了;表演得好,也不过是大君在众多宾客面前轻飘飘的一句夸赞,过后还不是一样被扔回下人堆里?
更要命的是,王爷看中了她的姿色,占有了她的身体,却没有因此给她任何名分。她被大君的府中奴才强娶为妻,被迫和一个下贱的奴仆成婚,还生下了一个儿子。
在齐安大君府上,张绿水完全是一个由人摆弄的玩物。王爷让她跳舞,她得跳舞。王爷让她在宴席上充当陪酒女,她得陪酒。王爷把她当作出气筒心里不顺心时撒撒气,她得逆来顺受地忍着。比这更不堪的还在后头:每逢大君府中宴客,张绿水被当作一种新奇的“物件”推出来,任人上下其手。客人喜欢她的歌舞,就跟王爷讨要她当一夜玩物。齐安大君因为她的表演替他脸上攒了不少光,不舍得轻易送给别人,于是总是轻描淡写地推脱过去——她仍然是活着的私有财产,不属于她自己。
在这样漫长的屈辱中,张绿水学会了这个世上最狠的第一课——要把别人利用得像你被利用一样理所当然。她学会了察言观色、曲意逢迎,学会了对羞辱报以微笑,学会了用妩媚和撒娇来获取自己想要的东西。她从一个单纯想逃离苦海的少女,慢慢地变成了一个善于计算的、步步为营的生存机器。什么道德、什么良心,那些东西她从来不曾拥有过,因此也无所谓丧失。
命运给她的第一根救命稻草,来自于一场酒宴座上最尊贵的那个人。
那是一个注定要改变朝鲜王朝历史走向的夜晚。
朝鲜京城,齐安大君的府第里灯火通明,歌舞升平。主子今天宴请的是一位特殊的客人——不是别人,正是他的侄子、朝鲜王朝的王世子李㦕,也就是后来的燕山君。
这时的李㦕十九岁。五年之前,他的父亲成宗撒手人寰,十八岁的他继承了王位。五年的宫墙生涯并没有给他带来成熟老练的帝王心术,反而让他愈发暴戾乖张。朝堂上,两派臣子斗得你死我活,他夹在中间左右拉扯,焦头烂额;后宫之间,各派势力互相倾轧,压得他喘不过气来。而最让他难以忍受的,是时时刻刻都得听那些道貌岸然的儒臣们喋喋不休地进谏。
他们告诫他要收敛脾气,要遵守礼节,要远离酒色,要把更多精力放在治国理政和儒学研修上。燕山君对这些劝诫颇为反感,但初登基时根基不深,身边又没有一个能真正让他放下戒心说话的人,他只能一面向祖母仁粹大妃和大臣们敷衍着,一面在心底里积攒着无处释放的怨恨和焦躁。
所以当叔父的请柬送过来时,燕山君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答应了。叔父的宴席没有朝堂的繁文缛节,没有儒臣的聒噪劝诫,有的是酒、有乐曲、有女人——这正是他用来麻醉身心所需要的全部。
宴席照例是那老一套:觥筹交错,丝竹管弦,宾主尽欢。齐安大君想方设法地讨侄子的欢心,把府上最好的美人和最能助兴的舞伎一一叫来,好让这位脾气大的皇帝多喝几杯。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的时候,他叫上了那名让他引以为豪、却从来没有真正当人看待的家妓——张绿水。
史料记载,张绿水登场的那一刻,整个厅堂安静了。
她时年大约三十岁上下。在当时的朝鲜,三十岁的女人已经是能当祖母的年纪,大多数沦落至此的贱民女子在这个岁数已经容颜未老先衰,憔悴得像风干的橘皮。然而燕山君眼前这个女子,妙目流转间就像十六岁的少女一般灵秀鲜活。她的五官算不上惊为天人的绝色——历史说她“容色不逾中人”,只是中等长相——但举手投足间的妩媚风韵,加上清澈透亮的歌喉和不动唇齿的歌唱绝技,让她整个人散发着一股难以抗拒的致命吸引力。
在她面前,那些娇艳却刻板的贵族女子,像纸糊的人偶一样黯然失色。
张绿水那天唱了什么歌,跳了什么舞,史料中没有详细记载。唯一被后世反复提及的,是燕山君的眼睛从那一刻开始便再也移不开了。他连酒杯都忘了端,直直地盯着那个正在厅中央表演的女子,仿佛天地间只剩下她一个人。
齐安大君是个老江湖,一眼就看穿了侄子的心思。他心里一阵不舍——张绿水毕竟是他在诸多养着的家妓中最得意的头牌。他暗忖:这侄子的脾气我是知道的,惹恼了他整个王府都吃不消——张绿水再贵重,还能重过一个藩王的全部家业?
于是燕山君刚一开口讨人,齐安大君就爽快地点了头。他轻描淡写地说了句:“世子殿下喜欢,臣不胜荣幸,一切听凭殿下的安排。”
一个在人间受尽践踏的女人,就这样毕恭毕敬地被当作一件可有可无的礼物送到了燕山君身边。没有人在乎她愿不愿意,也没有人在乎她将面对怎样未知的命运。但在张绿水心头,那一刻却是她短暂一生中最重要的一刻——她终于离开了那座用屈辱浇筑的囚笼。
她用一辈子最大的筹码把自己押在了燕山君身上,这一局,她赢了。
燕山君的前半生:母亲之死留下的烙印
在聊张绿水入宫以后翻天覆地的变化之前,我们必须先花一些篇幅,把话说回到燕山君李㦕这个人。
李㦕是朝鲜成宗与废妃尹氏所生的嫡长子,按照宗法制度,他是无可争议的王位继承者。但如果有人问他母亲的事,他十有八九会沉默不语。
燕山君的母亲尹氏,此人一生行事荒唐,心胸狭窄,妒忌心极重。她被立为王妃之后,对有宫女被成宗宠幸这件事嫉恨入骨。她不仅残杀与成宗有染的宫女,在一次疯狂的歇斯底里发作中,甚至抓伤了成宗的脸,害得成宗连续好多天无法正常面见臣僚。这在朝廷上引起了极其恶劣的影响,百官纷纷上书要求废黜尹氏的后位。
成宗迫于朝臣的压力,最终下旨废黜尹氏为庶人,又过了几年干脆赐她死罪。那时燕山君仅仅五岁,还不太明白这个被从宫中带走的、面目悲伤的女人究竟是谁。只隐约记得母亲被人拖走时拼命回头看着自己,眼神里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凄楚与绝望。然后他就被送到了贞显王后的膝下,由继母抚养长大。宫里禁止提起废妃尹氏的任何事情,仿佛这个女人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然而越是禁绝,越是神秘。等燕山君长到足以记事、足以思索的年纪时,他内心里对生母之谜的好奇渐渐发酵成了一种近乎疯狂的执念。年纪还很小的时候,他就听身边长舌的老宫女私下议论过母亲被杀的内幕——妒忌成性,自取灭亡。可是燕山君不接受这样轻飘飘的结论。你让他相信母亲是因为妒忌才被赐死的,那下一步岂不是要让他相信母亲该死?
幼年丧母、被剥夺理解事实全貌的资格,燕山君的性格里埋下了非常可怕的复仇种子。他知道当年朝臣们联名逼宫废黜尹氏的那些大臣的名字。他没有忘记,只是王位初期的那些年一直隐忍不发,让那些老臣们以为这件事早已翻篇。
但燕山君这个人,表面上荒淫无度、不理朝政,骨子里却是心机极深、记仇极深的一头猛兽。他在等待着一个导火索。
张绿水进入后宫之后,起初和成群的侍女、婢妾一样,微不足道。从齐安大君的家妓一跃成为国王身边的女子,她很清楚自己的王牌只有一项——燕山君的恩宠。离开了燕山君的宠爱,她什么都不是,甚至连最低等的宫女都不如。
所以从被送进后宫的第一天起,张绿水就把全部的心思花在了牢牢抓住这个性情暴戾的君主上。她没有拼命去讨好那些嫔妃贵妇,因为她知道那些人永远不可能接纳一个贱民出身的女人。她也不把心思花在大批巴结朝臣、拉拢势力上,因为她清楚仅凭自己的出身,拉拢来的都是看重她背后的燕山君而不是她本人。
她唯一要做、且必须做好的,就是她自己——那个把燕山君吃得死死的、独一无二的张绿水。
入宫不过数月,燕山君就册封她为从四品淑媛。这对于一个连平民都不如的贱民出身女子而言,堪称一步登天。满朝文武一片哗然,纷纷上书弹劾,说一个贱民之女竟然超越本分位列嫔妃,有损国体、违背礼法,请燕山君收回成命。
燕山君倘若还是以前那个要顾及朝臣意见的国王,这件事大有可能就此搁置。但现在的燕山君已经和以往不同了——张绿水给了他前所未有的自信:在这高墙之内,他是唯一的至高无上之君主,凭什么要事事听那些朝臣指手画脚?
此后几年中,张绿水的封号接连攀升,从淑媛到淑容,再到从二品昭容、正二品昭仪,而她给燕山君生下的庶长女李宁寿又进一步巩固了她的稳固根基。她集三千宠爱于一身却毫不违背宫闱的明争暗斗,因为燕山君把掌管后宫财务的权力交到了她手中。她从国库里大量拨款,毫不避讳地聚敛私产。燕山君每次迎娶新嫔妃所带来的宝物和财富,全都绕过他人直接进入了张绿水的私囊。
《燕山君日记》里记载得一清二楚:“赏赐巨万,倾府库财物,尽归其家,竭金银珠玉,以悦其心,奴婢田宅亦不可胜计。”
一个贱民之女,竟走到如此显赫的地步,不能不说是个奇迹。但奇迹背后,也暴露了巨大的隐忧:张绿水的崛起,注定了王室与两班贵族之间积攒已久的怨气会有一日总爆发。
在后宫众多嫔御当中,张绿水与其他人最大的不同点在于,她对燕山君的态度极其放肆大胆。别的嫔妃面对燕山君时诚惶诚恐、低眉顺眼,凡事顺着他的心意来,生怕惹怒了这个出了名的暴君。
张绿水不走寻常路。她拿捏燕山君的唯一手段,就是让他觉得自己跟别人不一样:别人恭维他,她就打趣他;别人害怕他,她就取笑他。
据史书记载,她对燕山君的支配已经达到了“操弄王如婴儿,戏辱王如奴隶”的地步。而令所有人大跌眼镜的是,燕山君竟然甘之如饴。当他看到张绿水的时候,马上就会喜笑颜开,满腹的怒气随之烟消云散。“刑赏皆在其口”——赏谁罚谁,都由她一句话说了算,燕山君从不反对。
是张绿水有什么高明的催眠术,还是燕山君骨子里的受虐倾向被激发了出来?探讨一个人到底是妖女还是受害者很重要,但真正值得探究的是为什么张绿水能用那样的方式挟持他。
答案很可能在于燕山君的性格深处。他的母亲在他面前以极其残忍的方式被夺走了生命,而父亲和朝臣联手毁掉了他的童年和为人子应有的尊严。在十几年的帝王生涯中,他见惯了阿谀奉承和虚情假意。张绿水那种不把他当君上、甚至可以像长辈训斥孩子一样训他几句的相处方式,反而让他产生了一种奇特的信任和依赖。
换言之,张绿水扮演了一部分燕山君身边无人能扮演的角色——那个敢于戳破他心虚的人,那个在他眼里可以真正袒露真性情的人。她在他的世界里是两个极端——一个可以撒娇任性到的爱妾,一个可以居高临下驾驭他的女巫。
但有一个极其危险的事实是,燕山君把这样的“真心话”误认为是可以当真的治国方略。张绿水最拿手的本事不仅仅是讨燕山君欢心,更是把燕山君的反抗心、报复心和暴戾的全部放大到摧毁性的程度。
张绿水在入宫之初,深知自己卑微出身是大臣们和嫔妃们轮番攻击她的软肋。然而她没有因此小心翼翼,反而变本加厉地用燕山君的权势去镇压每一个轻视她的人。
在宫中,张绿水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几乎达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一个名叫玉池花的宫女不小心踩到了张绿水的裙角,就这么一桩不值一提的小事,张绿水却小题大做,在燕山君面前哭得伤心欲绝地说有人故意轻贱她。燕山君虽然觉得麻烦,但为了让她高兴,把玉池花处以极其残酷的刑罚,那宫女活活被折磨至死。
仅仅因为嫉妒另一个美貌女子的存在,张绿水状告那个女子对她不敬,结果这位无辜的女子连同她的父兄全被燕山君以谋反之名下令处死,可怜一家人满门覆灭,只因为她们家的大闺女比张绿水生得更好看一些。
张绿水的家奴也因她的权势而猖狂无忌、欺压百姓。一个名叫李秉正的朝廷重臣,堂堂同知中枢府事(相当于副宰相一级的高官),竟然被张绿水的家奴当众大肆侮辱、索要财物贿赂,事后还得乖乖奉上自家银钱避祸,否则就要受到连坐株连。
朝鲜王朝朝廷上下的官员眼看着一个贱民出身的女人骑在他们头上作威作福,心中自然是愤恨得牙痒痒。无奈燕山君对张绿水百般护短,谁参奏她的不是,谁就要倒大霉。那些犯颜直谏的忠臣,轻者丢官罢职,重者被处以极刑——肉刑、大辟、族诛,无所不用其极。
史料里一段颇耐人寻味的描述是:张绿水因为张汉弼是自己的生父,尽管他当年把她当货物一样处理,可是当她自己有了显赫地位之后,却依然把张汉弼从外地调到京城附近的官位,让他离自己近些。这不是孝顺,而是旧情:她到底还是需要一些血缘关系维系在暗处的安全感。
不过,这些明里暗里的层层打击令臣僚们忍无可忍。两班贵族早就看她不顺眼,认定这个女人是祸乱后宫、蛊惑君王的妖女。他们从张绿水入宫的第一天起就谋划着有朝一日铲除她,但他们万万想不到的是,他们等来的不是张绿水倒台,而是燕山君帮她变本加厉地扩大权力的风暴。
燕山君在位时期的第一次大清洗是戊午士祸,紧接着第二次大清洗是甲子士祸。但无数史官津津乐道的故事当中,燕山君的暴政集中在他的一个特殊心愿上——把一切他跟张绿水觉得碍手碍脚的东西全部消灭,剩下的统统改造成娱乐场所。
成均馆,这所朝鲜王朝的最高学府,数百年来培养了多少内阁重臣、读书种子,传授着作为立国之基的正统儒学。然而从燕山君坐上龙椅之后,他对成均馆里那些满口仁义道德、动不动上书劝谏腐儒们的厌恶感与日俱增。在这些腐儒的眼中,燕山君暴戾乖张、乖僻淫乱,根本配不上朝鲜君主的称号。
到了张绿水参政以后,她对这所松柏参天、暮鼓晨钟的学府更是没留下一点好感。原因很简单:正是这群文人的偏见和舆论把她的生母钉上了贱民的烙印,也正是这群文人一再上书弹压她的出身,阻拦她往高处升。
燕山君跟她一拍即合。他下令将成均馆的所有儒生赶出校门,把讲学之所改建成游乐宴饮的酒馆。那些钻研四书五经的学子们,在一夜之间无书可读。那些珍藏百年的儒家典籍被弃如敝履。在原本回荡着琅琅读书声的殿宇里,燕山君与张绿水夜夜笙歌、通宵达旦地举办酒宴。
更惊人的是,燕山君把成均馆的旧址交给朝廷的“兴清”们使用。兴清是燕山君时期选入宫的一等官婢。燕山君把官婢制度大肆扩编,从娼妓中挑选美貌的女子入宫,充作供他享乐的伎人。整个朝鲜的官婢和民间的良家女子都被强行选入宫中。景福宫的庆熙楼成了供他们玩乐的主场。池边建起万岁山,山上扎起月宫;人工制造的绸缎花漫山遍野地假扮百花盛景;手工扎成的彩色莲花浮在人工湖面,身着锦衣华袍的舞女们在舟上穿行。
国家的礼仪机构、教化机构、财政来源在两位当事人的眼中只不过是可以任意揉捏的橡皮泥罢了。而那些耗尽几代人清廉积攒下来的国库积蓄,被燕山君主疯狂挪用到张绿水的私囊里。
国事之靡烂,闻所未闻。
燕山君很早以前对佛教就有刻骨的厌恶。《燕山君日记》记载,燕山君小时候曾经随祖母仁粹大妃一起参佛。仁粹大妃笃信佛教,为了让先王成宗的冤魂得到安息,她主持过不少大型佛事。燕山君在那时也勉强装出恭敬的样子,但心里却对自己祖母崇佛的态度感到不以为然——因为祖母信奉佛教是发自内心的诚心,而他之所以紧随祖母进香拜佛,纯粹是因为祖母对他的控制。
祖母在世时燕山君有所收敛,祖母驾鹤西去之后,他对佛教的态度骤转,开始像太宗、世宗那样断然打压佛教势力。他撤去三角山藏义寺的佛像,驱散寺内僧侣。教宗首刹兴德寺里的佛像被废弃,寺院被改为官用。
但这只是开始,真正离谱的是,张绿水为了投燕山君所好,想出了一个极其恶劣的主意:把佛寺改建为妓院,让僧人在一旁欣赏妓女舞蹈取乐。这一荒唐的建议到了燕山君耳朵里,他居然满意地笑了起来,立即动手实施。
圆形寺就是这场亵渎的象征。这座肃穆庄严的寺庙被粗暴地改建,沦为燕山君与张绿水取乐的场所。佛像被移走,香火被扑灭,原本沉静无声的佛堂里充斥着烈酒的辛辣、媚笑的挑逗和弹琴跳舞的靡靡之音。更过分的是,燕山君下令让这座寺院的原住僧人强制在改建后的“妓院”旁观看妓女的舞蹈表演,有些老方丈觉得羞辱至极要撞柱自尽。
史书毫不留情地把这段荒唐事记载下来:《燕山君日记》里白纸黑字地写道:“‘燕山君极为宠爱妓生出身的张绿水’,又曾将成均馆和佛寺改建为妓院,‘淫乱宫庭’极矣。”
整个国家对儒家和佛教两大传统的毁坏,是燕山君暴政的标志。而张绿水恰恰是这一切恶念最积极的推手。
有人要问,难道张绿水不担心,把朝鲜的士林得罪得一干二净,把佛祖亵渎得一干二净,会招致众叛亲离的结局?她当然不担心。她依靠的是燕山君的绝对君权,她根本不信什么举头三尺有神明——如果神明真的存在,那她从小就走到了那样的境地,神明又替她做了什么呢?
公元1504年,干支甲子,这一年成了朝鲜王朝历史上最血腥的年份之一。
燕山君即位多年,终于知晓了母亲废妃尹氏被赐死的全部内情——赐死的懿旨背后,有宫中嫔妃和朝中大臣联手推波助澜。而巧合的是,一向被燕山君有意重用的外戚权臣任士洪在这个时候恰到好处地给他递上了当年支持废黜尹氏、逼其赐死的大臣名单。
燕山君怒火中烧。他隐忍多年的复仇念头瞬间倾泻而出。那年春天,燕山君以特旨的形式打破了祖宗定制,重新起用了曾被禁锢的任士洪,并封他为君。随后一场席卷朝野、连勋旧派和士林派都未能幸免的血雨腥风骤然降临。
史称“甲子士祸”。
这场屠杀不分党派、不论功臣,只要被任士洪等一班佞臣冠上“当年曾加害废妃尹氏”甚至只是“可能支持过对尹氏的迫害”的罪名,从上到下全被清洗。李世佐——礼曹判书——这位在养老宴上不小心把酒洒在燕山君衣服上的老人,仅仅因为一点点无关紧要的闪失,却正好被任士洪认出他就是当年给废妃尹氏送去赐死毒药的承旨。燕山君下令赐他死罪,年迈的李世佐被迫饮鸩自尽。
李氏宗亲也罢,历经三朝的元老也罢,只要燕山君看着不顺眼,一律拿下。朝廷几乎天天在上演逮捕、审判、处决的戏码,新皇帝从登基起就压制不放的报复心,这下一股脑儿地找到了出口。
令人发指的是,张绿水在这场大屠杀中不但不曾劝谏燕山君节制,反而因为从前曾与她和燕山君不和的那些嫔妃、大臣一一批判和告发。但凡以前和张绿水有过节的嫔妃,全被加以废黜;但凡和张绿水有过矛盾的士大夫,全被扣上了“附逆”的罪名;张绿水借此机会把他们一个个掐死在萌芽当中。
整个朝鲜政局动荡不安。
大臣们朝不保夕,民众生活在血腥和恐慌之中。据现代朝鲜史研究资料的介绍,当时被燕山君杀害的学士、官员数量以百计数,波及家属更是数以千计。这种程度的政治迫害在朝鲜王朝数百年的历史中一直被视为黑暗残暴的一页。
行文至此,不得不发出一个思考:一边是被权力欲、复仇欲吞没,不惜摧毁自己王朝根基的燕山君;一边是从底层爬出头来,毫不掩饰对权力贪婪,甘愿助纣为虐的张绿水。他们到底是相恋的伴侣,还是人性之恶的一场合作?
或许,他们两个人都配得上“暴君”与“妖女”的封号。
生活在史书之外的臣民,对燕山君与张绿水的态度简而言之就是四个字:“敢怒不敢言”。
燕山君发明出寸斩、炮烙、拆胸等等闻所未闻的新式刑罚。只要谁敢对他和张绿水说半个不字,轻者割舌头、砍头,重者全家陪绑。百官们发现,不管是勋旧派还是士林派,已经没有一个势力能够制约这个疯狂的君主了。朝廷里的人噤若寒蝉,人人自危。到最后,满朝文武没几个人敢在燕山君面前多说一句话,更别提谁还敢说什么征谏他们那早就腐烂成污泥的官员良心。
士大夫们彻底寒了心。
眼看着一个出身如此卑贱的女人朝朝暮暮坐在国家最高统治者身边,干涉政务,甚至掌赏罚轻重,这些读书人的耻辱感早已被磨灭得干干净净。或者更准确地说,这种巨大的耻辱感在燕山君与金党勾结、屠杀士林的过程中渐渐消失,变成了对王朝完全无望的麻木。他们明白这个国家没救了,唯一的希望就是推翻这个昏君——别无他途。
在人性扭曲、文明崩坏的氛围里,最讽刺的是,越是浑浑噩噩、及时行乐,燕山君对张绿水的感情就越深。他每晚召她侍寝,从奢侈的宫宴到废弃佛寺改建的妓院,到处都有他们纠缠的身影。史书本是严肃的文字记载,但不少朝鲜史学者在引述这些史料时也会倾向于用“荒淫无耻”“有伤风化”之类的词语来描述他们二人的私生活。
那许许多多被暴政与谗言扼杀的冤魂,不会知道燕山君和张绿水的专制早已敲响了倒计时的丧钟。
张绿水与燕山君的奢靡生活已经越过了一国君主可以容忍的底线。他们不仅把景福宫的庆熙楼和宫内地段改造成了享乐的空中楼阁,更是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燕山君日记》留下这样的记载:燕山君在宫中开设大规模宴席,让三百余名“兴清”充当排舞的歌舞伎人,为他们俩和受邀的臣僚助兴。这个架势夸张得令人瞠目结舌。
而所有被记载下来、最具毁灭性的一笔是——在某个盛大聚餐的场合中,燕山君和张绿水趁酒酣耳热之际,竟当着满朝文武和兴清们的面做出了极度令人不耻的丑态。
那一幕幕被无数在场的官员们亲眼目睹,整个宴会厅简直不堪入目。朝鲜当时是明朝的藩属国,明朝君主时常遣使入朝鲜观察国王的品行。这在宗藩体制下事关国体之大节,是朝鲜根本的底线。可是这么一个荒唐的场面,如果被明朝使节的耳目探听到了,宗藩之间的正常邦交会受到极大损伤。
朝廷官员们虽然恨得咬牙切齿,但没人胆敢把这件事奏报明朝。不是因为他们不想弹压燕山君,而是因为——报上去的结果,燕山君必死无疑——不,未必会死,燕山君倒了,他们这些掌权的官员们也一个都活不成。
于是,遮羞布成了众人心照不宣的默契。一个震惊了整个朝鲜上下的丑闻,就这样在鸦雀无声的朝廷运作中被掩埋下来。
说完燕山君与张绿水的荒唐与奢靡,我们回过头来审视一下燕山君这个人的本质。他是朝鲜王朝历史上继鲁山君之后第二位废主,也是唯一一个没有庙号和谥号、被历史书称为“君”而非“王”的耻辱废主。
《燕山君日记》是他统治时期的信史大纲。日记篇首的几句话概括了他的暴行:“因暴政而人心尽失”。而最令人诟病的是他史无前例地加入了燕山君发明寸斩、炮烙等残暴刑罚的记录。
这些酷刑有多可怕?寸斩,是把活人的肢体寸寸打断,直到他断了气。炮烙,源于商纣时代,让犯人赤足走过烧红的铜柱——燕山君竟然拿这一套酷刑对付那些因为得罪自己而受诛连的人。至于“碎骨飘风”,是把受刑者的筋骨砸碎之后送到风中示众,其惨无人道,令人发指。
一个君主把自己和臣民的矛盾升级到这种你死我活的地步,只能说他在心理层面的仇视已经彻底替代了政治运作的理智。
在燕山君统治的头几年,他的祖母仁粹大妃还在世的时候,大臣们曾经寄希望于让大妃劝他收敛。仁粹大妃也确实多次私下劝谏过燕山君,说他纵欲无度、亲小人远贤臣,长此以往国家必败。但这个从小心思阴沉、被祖母逼得喘不过气的燕山君反而因此迁怒仁粹大妃,开始疏远祖母。更可悲的是仁粹大妃伤心绝望后,就此一病不起,再也没有过问过朝政。
此后燕山君更加放纵。越是没人管束,他越是觉得自己没错,一边杀人一边告诉大臣们这是他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他来去自由,谁敢阻拦他?
这样的行为模式,加上张绿水不断从他最心底的脆弱感下手去挑拨他、激怒他,把原本就快失控的火车彻底推向了脱轨的深渊。
在甲子士祸与燕山君的暴政之下,朝鲜朝廷所剩无几的精锐忠臣要么被驱逐,要么被杀,要么流亡。到统治末期,朝廷已经没有多少人敢于议政了。每天官员上朝,只是例行公事地听听国君有什么新决策,没有人敢反对,也没有人再劝谏。
这绝不是政治清明的标志,这恰恰说明了一个暴君统治末期的征兆——亡国不远。
民间的怨气像沸水一样翻涌。老百姓把张绿水骂作“妲己转世”,她比历代任何妖妃都更令人憎恶。他们恨燕山君的暴政,但燕山君毕竟名义上是国王;他们拿国王没办法,那就只好把矛头指向他身边那个女人。
这时,一个朴素的、但被历史无数次重复的逻辑在民间扎根了:如果不是那个张绿水蛊惑了王上的心智,王的脾气哪里会这么坏?如果不是她贪得无厌,国家怎么会变成今天这样?
这个问题一推敲起来,自然有它的偏颇和不确切之处——燕山君本性的残暴和对张绿水的信任选择,不能只推在张绿水一个人身上。然而在朝鲜平民看来,打倒妖女,这个王朝才能恢复正轨。
殊不知,要彻底铲除这一切,被斩首的绝不仅仅是张绿水一个人。
1506年,燕山君在位第十二年。此时的国家已经烂到了骨子里。
外戚、腐朽的两班贵族、破落的商业集团、嗷嗷待哺的平民百姓、被燕山君的频繁狩猎从京畿道三十里内尽数赶出家园的百姓们……整个社会的各个阶层都对燕山君和他的妖女帮凶恨之入骨。
那一年京畿道三十里内的百姓被全部驱赶出家园,只因燕山君想要一个畅通无阻的狩猎围场。在动辄冻死饿殍的严冬时节,数以千计的人们被迫背井离乡。他们的房子被拆,土地被没收。幼小的孩子在流浪路上染病死去。绝望的老母亲坐着放声痛哭。这一幕场景在所有遭遇强拆的百姓心中烙下了永世难忘的仇恨。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燕山君,却沉醉在他新建的猎场里飞鹰走犬,好不自在。
人的忍耐是有极限的。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朝鲜各个角落里开始出现图谋推翻燕山君的密谋。
朴元宗、成希颜、柳顺汀等一批朝鲜勋旧派老臣聚在一起商议了好几个月。他们是朝鲜王朝以前重要的政治势力。虽然他们和士林派在政治主张上有分歧,但他们在推翻燕山君这件事上达成了惊人的共识——不除暴君,这个国家就没救了。
他们也不是在朝堂上空喊口号,而是偷偷地联络各地的军队,暗中拉拢人心,谨慎地布局。他们等待着一个时机。
1506年9月1日(农历八月十五或近于),京城的夜色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压抑。燕山君和张绿水还沉浸在他们无尽的酒色迷梦里,浑然不知一场灭顶之灾已然笼罩头顶。
朴元宗、成希颜、柳顺汀率军发动了政变。他们一鼓作气攻入王宫,兵锋直逼宫殿中心。燕山君的卫队猝不及防,根本来不及组织有效抵抗。叛军迅速占领了宫中要害,封锁了各大通道。
史书《中宗实录》对于这次政变记载详细,被称为“中宗反正”。所谓“反正”,就是拨乱反正,推翻暴君,迎立新主。
政变军兵分多路。一路把没有警惕的燕山君从后宫床榻上拖起来,另一路直奔张绿水的私宅,将还在睡梦中的她捆了个结结实实。
燕山君被圈禁后,朴元宗等人第一时间派人进驻宫廷把持各个衙门,宣布废黜燕山君的王位。随后向全国颁布檄文,痛斥其暴行。举国震惊,但更多的是沉默——没有人为燕山君喊冤,也没有人为他求情。
就这样,统治朝鲜十二年的燕山君政权,在一夜之间土崩瓦解。
在政变爆发的前一天夜晚,张绿水身边还有数百名侍从。
她知道自己这些年来得罪了太多的人;她知道燕山君的暴行已经激起了群怒。但她依然不相信灾难会来得这么快,更不相信燕山君的保护伞会彻底坍塌。
她死在枪炮刀兵的前一天,据说还在兴高采烈地收受贡品。历史中有种说法是她那时已经身怀六甲——但这个情形的真实性尚存疑问。不过即便真有身孕,那也只是徒增惨痛而已,因为来捉拿她的人决不会因为她的怀孕而网开一面。
反政变军毫不拖泥带水。在政变得手后的极短时间内,他们破门而入,刀光一闪,张绿水被五花大绑地拖了出去。押往军器寺前的一个广场上之后,她和淑容田妃、淑媛金贵妃一同被处以斩首。
行刑之时,朝鲜街头的百姓涌入现场。他们高举着石块、臭鸡蛋、烂白菜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女人身上砸去。痛骂妖女祸国的喧嚣声此起彼伏。待到那一刀砍落,她的头颅坠地之前还在微微睁着那双细长的凤眼,那副死不瞑目的神情充满了怨毒与不甘。
行刑完毕,她的尸体被扔在一旁,连像样的埋葬都没有。市井百姓用乱石匆匆填在她的尸身上面泄恨。
韩国史书中记载张绿水之死时用了“家产被全部没收,其族人一律遭到清算”这些词。一个在短短几年间爬到权力顶峰的贱民女人,如今落得这般下场,不能不说是应了因果报应的循环。
燕山君的流放与死亡
被废黜王位后,燕山君有没有料到过自己会落到如此下场?按照史官所记,燕山君在听到自己退位的诏令时的第一反应不是认罪求饶,而是对着自己的宠妃和其他一名嫔妃无比愤怒地暴怒着拍桌。但现在已经没有人理会他的愤怒了。
他和他成年的儿子们都被押送到江华岛的乔桐,一个远离京城的荒凉岛屿。在流放途中,他的儿子们——不管年纪大小一律被赐死,一个不留。硕大的家族一夜之间断子绝孙。
仅仅是两个月后的十一月二十日,这位曾经把自己当作风流天子的朝鲜国王就在流放地凄惨地死去。
关于燕山君的死因,有史料说他是在被贬之后郁郁而终,有的说他是在流放地被先后赶来的仇人的手下所杀。他死的这一年,距离他成为国王还不到十二个整年头——仅仅三十岁。
至于死后的礼遇,半点也无。朝鲜王朝的历代国王谥号用“宗”或“祖”,体现继承关系和尊崇地位。但燕山君死后,史官只给了他一个贬义的称号“燕山君”。不称庙号,不举哀礼。一直到五百年后,他的名字仍然和“暴虐”“昏聩”“荒淫”等词语捆绑在一起。
如果他在九泉之下有知,张绿水不久也会惨死。不知他是会尝到此生第一次对这个女人感到愧疚,还是会继续歇斯底里地怨恨那些夺走他所有一切的人和物?
历史没有情感,没有答案。
朝鲜后期以来,朝鲜士大夫们编撰的史料中,逐渐把张绿水、郑兰贞、张禧嫔三个人定义为“朝鲜三大妖女”。张绿水当仁不让地名列这三位祸国殃民的女人之首。
给这个名单冠以“妖女”称号的用意很明确:国家的灭亡,始于君王的昏君;君王的昏庸,始于妖女的媚惑。也就是说,把政治覆亡的原因往女人身上一推万事大吉。
这个定案对于朝鲜王朝幸存的政治势力来说非常理想:它保住了朝鲜王朝的精神合法性,把罪责归结为“女人妨害君主修德”。那些在暴政时期助纣为虐的奸臣们可以找出“都是被妖女迷惑所致”这类托辞来保全自己。
可是平心而论,张绿水和燕山君,究竟是谁害了谁?如果燕山君不是本性暴虐,单凭一个张绿水能把国家折腾到这个地步么?反过来如果张绿水只是一个安分守己的后宫嫔妃,她不可能在这十二年间干出这许多荼毒苍生的行径来。
历史不是非黑即白的选择题。这两位千古骂名之人,彼此成就了彼此陷入地狱之路。
每当一个旧王朝覆灭,胜利者总需要一套叙事来巩固新朝的政治合法性。所以张绿水“妖女”的故事就越写越离谱。
从最开始的史书《燕山君日记》里,她的名字和恶行并列陈述。后来到《中宗实录》修成时,参与反正的大臣们要给在政治浪潮中的自己找一个正确的理由,于是他们投笔疾书:燕山君昏暴到了一个可笑的地步,因为一个贱民出身的老百姓干扰朝政,这是朝鲜的耻辱。我们反正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朝鲜社稷!
这套叙事高调堂皇,把燕山君和张绿水死死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几百年后,不管哪个国家的历史书写者引述这些史料时,都不免会受到原初叙事角度的极大影响。在中国网络文学、韩国影视剧的描绘下,张绿水的“妖女”形象基本上已经定型了。
公允地说,张绿水的一生,自始至终是一场悲剧。
她在降生的第一天就注定了无法逃离贱民的肮脏标签。她从来不曾获得过父亲的爱,也不曾获得过丈夫的尊敬——她的两次婚配,不过是把她从一个深渊推向另一个深渊。她拥有的唯一技能,是学会了用心计和机巧在极端冷酷的地方生存。当她最终被推上权力的显赫位置时,她完全放弃了改变命运的正道方法,而是用她从小到大最熟悉的手段——报复、压迫、欺骗。结果,她不但没能改变命运,还把整个国家拖入了更加可怕的深渊。
她的悲惨结局让人不寒而栗,但不能让我们同情。因为她犯下的错误太多了、太大了,已经不值得宽恕。但是我们可以追问的是:如果张绿水降生在一个更加公正的社会,一个能够为有才华的下层人民提供一点点上升通道的社会,她有可能把所有的聪慧和心计放在正当的事业上去,而不是沉湎在权力的狂欢里吗?
没有如果。历史不容假设。
而她和她那个扭曲的暴君夫君携手造就的荒唐岁月,终究有了清算的那一天。
早在张绿水被推出王宫斩首的那一天,朝鲜王朝的气数也在一夜之间得到了短暂的喘息。中宗即位以后,一切尘归尘,土归土。儒士们重新执掌了成均馆,香火、诵经声在佛寺里回荡,禁令废除了,酷法废除了。只是那些因暴政惨死的人,再也活不过来了,那些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伤痛,那些被战争烈焰烧毁了家园的无辜百姓,他们的悲伤永远无法平复。
历史终于揭开新的一页。
从《燕山君日记》到《王的男人》
朝鲜王朝的文字记载覆盖了近五百年的历史。《燕山君日记》是全部李朝实录中的一个组成部分。对于今天的历史学家和普通读者来说,张绿水的整个人生轨迹离不开这本详实的日记。它的记载为后来的每一代研究者提供着冷冰冰的史料。
燕山君统治期不过短短十二年,但它留下的史料却多达数十卷。可想而知,朝鲜王朝对它的这位暴君的所作所为何其耿耿于怀。到了二十世纪,随着韩国历史剧和商业电影的兴起,朝鲜三大妖女的故事被反复搬上银幕。燕山君与张绿水的历史事件改编成为影视作品的天然养分,出现在多部电影和电视剧里。
在中国和韩国最为著名的电影作品——《王的男人》中,燕山君与张绿水的互动占据了比较重要的戏份部分。在这部电影里,张绿水的角色呈现出一个“蛇蝎美人”的形象。
当然,电影是艺术创作,肯定不是严格按照史书铺陈。但它确实验证了一件事:在二三十岁的年轻读者心目中,对“燕山君”和“张绿水”这两个名字已经不陌生了。
朝鲜王朝废除张绿水“妖女”的那一天也许早已标志着旧时代的过去。但四百多年后的今天,我们阅读张绿水的故事的时候,远远不仅是在追忆一个极度富有争议性的人物史料。它还是一种提醒:当权力缺乏制约、自我约束形同虚设,当掌权者放纵情欲、追逐享乐而不顾及民众感受,这种恶欲望上助长了灾难的不是其他人,就是君主自己。
如果历史有一丝丝教训值得今人和后代记住的,那就是:真正毁灭一个政权的往往不是外部入侵,不是地震洪水,而是统治者的骄傲自大与荒淫失道。
燕山君丧尽民心的经历,为以后历朝历代的朝鲜君主后来者提供了一面最好的“反面教材”。中宗继位以后,尽管政局并不是很稳定,但新君王毕竟反思了燕山君的弊政,放弃了一意孤行的暴政,这是给这个屡经磨难的王朝的一线生机。他的“中宗反正”也被视为李朝历史上第一次真正的反正之役。
张绿水就不一样了。她的形象是一个面目模糊的恶妇人也罢,被时势所逼的可悲替罪羊也罢,她一手颠覆了自己的命运,也被命运摧残。在传说中,她是一个能“操弄王如婴儿”的妖女——这个故事恰恰成了我们今天重新解读她生平的一个最核心的悖论。
究竟是妖女操控了暴君,还是暴君利用了妖女,让他们有共同毁灭的借口?我们不得而知;也许,连他们自己都说不清楚。
1506年的那个秋天,首尔的天空格外高远,但血色的夕阳把整座城市浸泡在一片惨淡里。曾经在权势的旋风里打旋的宠妃张绿水,再也无法回到她幼时在文义城郊破旧房屋里哀泣自己的无依无靠。
她的死讯没有人为她落泪。她的尸体被简单掩埋。
几百年后的今天,韩国首尔的遗址上再也寻不到一丝张绿水当年的足迹。只有朝鲜史书里在那一节上用墨色勾勒出一个暴君的荒唐和一个妖女的奸诈。现代人对张绿水的人物评价,虽仍沿用了多数人的观点——她不是一个好人——但也多了几分暧昧和暧昧不明的思考:她是一个可怜人,她选择用作恶的方式反抗命运,并且是极其可怕的作恶。
好人和坏人的界定,在她身上实在是太矛盾了。她不是平庸的坏。她不是一个普通的恶人。她给人的压迫感比她做的事情还大,这是因为她赤裸裸地主宰着燕山君的精神王国,在朝鲜的朝政上形成了任何人都无法插足的独断。这种独裁者的快感让她似乎忘记了自己只是一个本质上低贱的女人。
朝鲜的妖女传说中,张绿水独有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气质。她是一面镜子,照着这个国家的权力本质——谁把权力运用得最暴力,谁就会最终被权力反噬,摔得最惨。
张绿水的一生如同她在齐安大君府上宴会中那一支惊鸿一瞥的舞曲。如梦似幻,前奏悠扬。中段越来越激烈。高潮处突然戛然而止。随后一切归于沉寂。
她燃烧她自己的一生,把罪恶和仇恨带到人间。三百年后,那首舞曲仍然激励着作家为她的故事写注脚。而她复仇的烈焰最后烧回了她自己。
这或许是世上最讽刺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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